您好,歡迎您訪問陽光問答網。

陽光問答網

首頁 > 兩性知識

兩性知識

老年人性愛是什么樣的?老年人無處安放的性與愛

發布時間:2021-09-25 兩性知識
但性作為人的基本生理需求,可能是伴隨一生的。性社會學家潘綏銘在《給“全性” 留下歷史證據》中提到,在中國,55-61 歲的老年人中,53% 的人每月有一次性生活, 39% 的老年人可以達到每月 3 次。而性學家金賽的研究則指出,94% 的男性和 84% 的女性過了 60 歲仍有性行為。...

  老年人無處安放的性與愛(一):遲暮之年,被無視的性謎題

  在大多數人的認知中,老年人早已與“性”絕緣,“性”是年輕的產物,衰老的身體只需要另一個身體的陪伴,而不會因為欲望和誘惑相靠近。

  但性作為人的基本生理需求,可能是伴隨一生的。性社會學家潘綏銘在《給“全性” 留下歷史證據》中提到,在中國,55-61 歲的老年人中,53% 的人每月有一次性生活, 39% 的老年人可以達到每月 3 次。而性學家金賽的研究則指出,94% 的男性和 84% 的女性過了 60 歲仍有性行為。

  垂暮之年,他們依然有著性的欲望與愛的能力。但他們在愛與怕中來回擺動,齬齟前行。

  胡天是其中獨特的一幟,他出現在《和陌生人說話》的一期節目中,對性的追求表述得極致,卻還是欲求不滿。

  在這樣的年紀,像胡天這樣的人絕算不上多數,但談及性和愛的失與復,是否存在共通的情緒?

  為了找到解開謎底的入口,我們來到北京,走近了胡天。

  “要脫鞋嗎?”進門前,我們問胡天。

  “嗨,不用,亂得跟個垃圾堆似的,脫什么啊。”锃白的門被推開,里屋顯得有些昏暗??蛷d里雜物成堆,頭頂的吊頂燈早就掉了蓋,只剩一根光管孤零零地亮著。風一吹, 燈管上掛著的女式玫紅色內褲晃晃悠悠。

  “要不是你們來,我在家都是光著身子。”今年 64 歲的胡天,身材結實,面色紅潤, 留著利落的短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他祖籍四川,從小到大都在北京生活, 目前與現年 45 歲的女友交往 1 年多。

  一反我們對于老年人普遍衰弱退化的刻板印象,胡天代表的是典型的一類性癮者人群,隨著年歲增長,他們的性欲依舊旺盛。

  桌上手機的鈴聲忽然大響,這是 3 小時內胡天接到的女友打來的第 4 個查崗電話。 女友性格火爆,兩句不合就要開罵,但因為“她在性上很瘋狂”,胡天忍了。

  “瘋狂”是他描述自己和女友性愛經歷中最常用到的詞匯。

  胡天已經數不清這是他的第幾任女友了。3 年前老伴去世,自此,胡天身邊性伴不斷。 在北京著名的老年相親角菖蒲河公園,胡天的“性軼事”傳唱度極高。

  進入老年,年齡受到束縛,身體卻被解放,胡天的情愛之途可謂一路順遂。但他終究也只能成為菖蒲河的一個傳說。

  離開胡天,我們在深圳和北京兩地進行了走訪,選擇了老人們的聚集地——公園, 在深圳的蓮花山公園、荔枝公園、荔香公園與北京的菖蒲河公園等地,我們采訪到了 47 位老人。實際接觸的老人遠不止這個數字,但對話總是淺嘗輒止,老人們皆因對私密話題的不解而果斷拒絕。對這些老人的選擇并無特定標準,皆為隨機訪談。他們分別來自全國 14 個不同省份,年齡從 60 到 91 歲不等,成長于城市和鄉鎮的不同背景,比例為 2:3,鄉村老人多于城市。其中有退休在家頤養天年的大學教授,亦有尚在工作全周無休的清潔工人。

  性話題的進入總是稍顯尷尬,遑論這是兩個年齡層跨越超過 40 年的對話。對于交談,他們孤獨而渴望傾訴;但于性,他們卻變得失語又彷徨。太多的歡愉、言語缺乏想象;有更多的無奈嘆息,深埋心底。

  而“性”這個話題在老年女性群體中更顯得寸步難行。47 名采訪對象中,女性受訪者僅有 9 名,這是生理與心理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由于生理條件的限制,女性通常會更早地退出性行為;而性能力作為更偏向于男性的一種社會資本,性話題在老年男性 心目中的排序明顯高于老年女性。相比于男性,老年女性在性話題的談論上,往往體現出強烈的恥感。

  當我們撥開迷霧,一步步踏進老年人的情愛江湖,便如同走進了一座婚姻圍城。面對不再年輕的身體和疲憊的婚姻,里邊的人困苦掙扎;背負著復雜的關系與沉重的壓力, 外頭的人小心遙望。他們有著不同的身份,卻同樣煎熬著,追逐過,或也曾迷失在這條性與愛的路上。

  一、性薄西山

  “大衛王年紀老邁,雖用被遮蓋,仍不覺暖。”列王紀的開始,是一個王的失敗,是一種無奈的悲傷:歲月如同大江大河,即便是最尊貴的國王也不能將其追回,而無數被它裹挾前進的老年人,在面臨衰退的身體機能、不再青春的外表、以及無法逃避的死亡時,開始在妥協與掙扎中撕扯。

  遲暮的恐懼

  第一次見到睢陽時,她穿著一件玫紅色的碎花風衣,踏著一雙白色皮鞋,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她認為人如其衣,“打扮是一種尊重,我就比較講究這個。”

  時針再往前撥動 60 年,睢陽小學時,人們的娛樂活動并不多,外國的愛情電影更是少之又少,但電影中的情節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里:男主人在回家之后,妻子接過他的大衣掛在衣架上,或是妻子推開窗戶,兩人迎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影片中夫妻間的溫情友愛,深深地打動了她,“電影給我的影響特別大,當我過日子的時候,窗戶那兒我從來都不讓人放東西。”也許睢陽浪漫細膩的性格也皆是來源于此。

  1999 年,睢陽來到了深圳。一個外鄉人想在深圳安身并不那么輕松。睢陽忙于生計奔波,城市的壓力使她不再有精力去顧及其他。

  直面衰老肉體的“殘酷現實”實屬意外。平日睡覺時,丈夫會習慣性地將手搭在她身上,想辦法把胳膊放到她脖子下,“因為他喜歡你。其實喜歡會通過一些方式表達,比如接觸。”在丈夫長時間避免接觸后,睢陽意識到了什么。

  丈夫的冷淡讓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身體,隨之而來的,卻是止不住的心驚。“那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胸部干癟下垂的不成樣子,肚子上全是贅肉”, 不僅如此,松弛的肌膚堆積成褶,彌散著褐黃的斑點。睢陽沒有想到,衰老讓自己措手不及。

  無數恢復青春的可能性在睢陽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她無法忍受自己變得 “這么糟糕”。睢陽開始頻繁進出美容院,“考察”各類美容服務,美容顧問給她指了條捷徑:“拉皮”。所謂拉皮,是指通過電場作用加熱皮下組織,從而刺激真皮層膠原質的收縮,使皮膚緊致。睢陽猶豫再三,她想做的不單單是短暫地改變這副“舊皮囊”。在美容院里,睢陽認識了不少富裕太太, 關于各類保健品的溢美之詞頻頻入耳,她動了心。

  試用了三個月的保健品后,睢陽很欣喜,狼狽的身軀出現了好轉。除此之外,干澀的陰道重新有了分泌物,絕經后的性生活對睢陽來說并不那么友好, 陰道干澀造成的疼痛感使她無法真正獲得享受。

  睢陽始終堅信,是保健品讓她重獲青春。保健品的效果是否真如她所說的那樣神奇,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丈夫的態度確實發生了變化,“他又開始主動粘著你”,生活看似一切照舊,但是芥蒂卻已經埋下。對衰老的恐懼就像一顆種子,在睢陽的心里生根發芽,保健品已成了生活的必需品,她再也離不開了。

  難說再見

  步入 80 之后,陳德欽就開始思考如何與妻子告別。

  陳德欽總是毫不厭倦地講述他年少時英雄救美的故事:18 歲來到上海定居,他在那里認識了自己的妻子。兩人的最初并不是一帆風順,妻子因為家庭成分不好,要被分配到新疆工作。身為干部的陳德欽,頂著“被下放”的 “懲罰”,義無反顧地選擇與她結婚。那時陳德欽 30 歲, 妻子 18 歲。就這樣,兩人結伴走過了風風雨雨的 56 年, 這份感情一直維系到現在。

  12 歲的差距,在青春正好的年輕人看來可能微不足道, 但對于老年人來說,卻可能代表著生與死、相聚與分別之 間的一道鴻溝。

  為了能夠更長久地陪伴妻子,在 70 歲之后,陳德欽開始接觸各類理療項目。初次見面時,他剛剛完成了一次 生物電療,等到第二次再見面時,我們又從他口中聽到了 “吸氫療法”這個新名詞。一位 86 歲的老人懷揣著極大 的熱情和勇氣去嘗試各種“延壽秘法”,這其中固然有對生的渴望,但或許,更深層次的原因,其實是出于對愛人的不舍。

  雖然體力大不如前,但讓陳德欽欣慰的是,他的身體至今依舊健康。每年的全身檢查,不出意外,醫生都會感嘆他心臟機能的完好程度。

  健康的身體給了他自信。年齡只不過是改變了性的表達方式,健康才是影響人們是否能夠擁有或享受性生活的關鍵因素。他毫不掩飾對妻子的愛慕,“如果我老婆心思來了,我絕對會對她配合得非常好,不一定要像年輕時那樣,親吻也能非常滿足。”陳德欽自夸是情感專家,而他的經驗累積都來自于情感類雜志。

  最后再見他時,他帶了幾本《人之初》,給我們介紹這本被他稱為“婚姻圣經”的雜志?!度酥酢肥且曰?、育、 性為主要內容的大眾讀物,創刊伊始的 90 年,陳德欽就 常參考雜志內容,調節夫妻生活情趣。

  除了堅持保養身體,陳德欽還進行著一項更隱秘的行動。

  小 12 歲的妻子,在陳德欽看來完全是一個小女孩,“什么也不考慮,整天地胡鬧”,在漫長的婚姻中,陳德欽已經習慣為妻子打點好一切。目前, 陳德欽給妻子在銀行辦理了一張貴賓卡,里面存有 50 多萬,另外還有一大筆錢,是準備在自己過世之后留給她的——這些妻子一概不知,陳德欽說:“我把全身心放在她身上,絕對不會讓她有后顧之憂。”

  雖然陳德欽為妻子的未來做了詳盡的安排,但妻子最常說的一句話,其實是希望他能走在自己后面。

  進擊的藥丸

  比起女性,老年男性發現自己衰老的機緣或許更加直白。

  15 歲的時候,剛上初一的王予在偶然間了解到了自慰,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40 歲的時候,王予的身體仍然很有活力,“只消一個念頭”,生殖器就能立刻勃起。

  但如今,68 歲的王予卻面臨著勃起功能障礙的困擾。

  無獨有偶,黑龍江的田剛認為他的性生活消失在 63 歲,“跟以前比已經是兩個人了,不能正式地進入她的身體里”。

  性醫學專家馬曉年在接受采訪時談到,一個人的性能力理論上是終身性的,隨著年齡的增長,老年人的性功能不可避免地會逐漸衰退,但絕對不是完全沒有性交能力,更不會完全喪失對性的欲望。

  面對年齡增長帶來的性功能障礙,雖然有一部分老人選擇與身體妥協, 決定壓抑自己的本能。但還有另一部分人,為了追求幸福而不斷尋找著新的出路。

  王予如今經常把性生活安排在凌晨三四點鐘,因為晨勃時他的陰莖才能夠完全充血,但機會稍縱即逝,只要再清醒一會兒,就又會疲軟下去。

  更多的時候,王予還是選擇依靠藥物來維持自己的性生活。“偉哥”( Viagra)是治療男子陰莖勃起功能障礙的有效藥物,雖然被看做是“不正經” 的保健品,但實際上,早在 2000 年它就被批準以處方藥上市了。

  王予更喜歡從私人藥販處購買保健藥物。在醫院或藥店,四五粒藥丸就一百多,而私人藥販十粒只要五六十元。何況在公共場合購買偉哥,對王予來說,無異于當眾處刑,羞恥感使他無法放下心中的芥蒂。而小販則在公園交易,兩人一分手,再沒第三人知道。王予家離主城區的公園路途遙遠,只要他來一次,碰上小販都會買幾粒。

  程南更相信香港貨,“大陸假貨比較多的,管制的比較差勁一點”。70 過后, 為了讓每個月兩次的性生活質量更高,他常去香港帶藥回來。程南常買的藥是一盒 4 片裝,港幣 240,他對比過深圳的價格,貴很多。

  雖然身體大不如從前,但王予表示,性生活是他一輩子都會有的東西,“人離不開性生活,我就離不開”。這些步入暮年的男人們,在面對本能的需求 時仍然不言放棄,但我們似乎沒有資格去評判他們的對錯,畢竟用程南的話說, 他們都是在“紅塵中掙扎”的普通人罷了。

  二、圍城困守——婚內性難圓

  身體在衰老,但愛情、情欲是否會隨著歲月的延展而褪色?走進一些老人的生活,我們發現,親密感依然是他們所追求的生活核心。但相比于年輕人,老年人要在婚內尋求性滿足是件難得多的事。這些老人面對的是不再光鮮的身體、或輕或重的病痛、疲憊的婚姻、親密關系的消逝。即使在生理和生活條件限制的情況下,他們還抱有對性和愛的渴望。隱藏在“老”背后的,是親近與離棄、壓抑與宣泄,以及說不出口的實踐、感受和體驗。

  狼狽獨身:死亡將我們分離

  光叔現年 65 歲,老伴一年多前因病去世。身邊無人,電視上的負面新聞接收多了,免不了胡思亂想,光叔被“孤單老人死在家里都沒人知”的想法嚇得睡不著覺,他想的是,“有個人陪著你說說話也好,講句不好聽的,還能電話幫你搶救”。

  2010 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 , 我國 60 歲及以上老年人口中 , 喪偶的老人達到 4747.92 萬 , 占比 26.89%。隨著中國人口老齡化的加速,喪偶數字還在繼續攀升。

  獨身的生活讓光叔并不好受,除了不明所以的死亡恐懼,親密關系突然中斷, 光叔無所適從。老年人有固定和內化的生活習慣與行為態度。光叔 22 歲結的婚, 在和妻子 40 年的生活互動中,經由溝通分享或是揣摩暗示的歷程,光叔已經習慣了處在這段婚姻關系中的自己。“我們有我們的規則”,光叔說,這規則其中, 便包括性態度的磨合與妥協。即使性的邀約永遠是由光叔主動發起的,但妻子的默許,讓夫妻的生活始終風平浪靜,有條不紊地行進。

  原本平靜的秩序被打破,有些老人會久久沉浸在喪偶的悲傷中,但光叔不屬于前者,“除卻巫山不是云”的浪漫敗給了現實。為了阻止情況的繼續惡化,他 很快地調整好生活的節奏,在蓮花山的相親角兜兜轉轉了一個月,希望再續好姻緣。

  光叔身邊的聊天對象換了一個又一個,隨身攜帶的折頁電話簿上,陌生號碼逐漸增多,但婚姻大事哪是三兩天就能定下來的。光叔也無奈,自己的生理需求遲遲得不到正當的排解,“有老婆的能找老婆,我們沒老婆的就只能找臨時的了。” 幾乎每個星期,光叔都需要通過“找小姐”來解決。但風月場所只是下策,光叔急著再結連理,這樣“見不得光”的事,實在讓他提心吊膽,他強調,“一夜情 容易得病,固定的才安全”。拿著微薄的退休工資,光叔抱怨,就連性交易經費也跟著深圳的物價水漲船高,越往市中心,“人工費”翻倍地漲。

  同樣懼怕染病的風險,熊大爺更傾向于找“熟人”,“一般都是平常見過一 兩面的,有熟悉的更好”,在小區里,或者在公園,“你是哪里的”,都是這樣 聊起來的。妻子去世后,熊大爺來深圳投奔女兒,結識了不少異性老鄉,并與她 們中的一些逐漸發展成“老相好”。

  通過熊大爺之口,我們了解到,這樣的老人并不在少。對于性生活求而不得的老年人群來說,建立熟人關系,這種“互惠互利”的行為“合情合理”。 現實生活中的固定伴侶不好找,68 歲的王予想到了一個完美的權宜之計。最近他在網上下單了他的第 4 個充氣娃娃。“這回是個大的,全身的。”

  半年前他就買了三個,一個塑膠充氣娃娃,兩個模擬人類生殖器的硅膠玩具。全身娃娃的價格并不便宜,王予想了很久,但最后還是被客服的描述打動了,“說是有互動功能”,貨被送到家后, 王予也沒研究透。王予的娃娃用了沒多久,就開始漏氣了。

老年人無處安放的性與愛

  娃娃平時就放在床的右側,王予給她準備了個枕頭,入夢之前還會給她掖好被褥。王予性子孤僻, 朋友沒幾個,離了老伴之后,夜里寂寞,他還會跟枕邊的充氣娃娃說說話。偶爾遇上談得來的女性朋友,領到家里,王予會提前把娃娃收好,他覺得這事兒不大光明,“想得通的倒沒關系,想不通的忌諱”。

  王予還有個女兒,住在北京的另一頭。我們問他跟女兒多久能見一回,他停下了咀嚼,筷子晾在半空,“一年能來兩次,算不錯了。”和王予見面的第二天就是他女兒的 39 歲生日,“好幾年都沒跟她在一塊兒過生日了,按理說今年 39 應該過一過,沒有說 40 給過的。”但他想了想,自己也過不去,女兒現在懷孕一個多月,公公婆婆都過去照顧了,“她嫌我去了還要照顧我,不讓去就不去吧。”

  王予有兩年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的春節,“得是什么滋味,能體諒吧?”

  顛沛分居:南飛的候鳥

  林叔和兒子擠在南頭二十幾平米的出租屋內,今年是第 7 個年頭。狹小的空間被分割成兩塊,林叔心疼兒子工作辛苦,讓他睡獨立的臥室,晚上將客廳折疊的沙發拉開,又是一張床。兒子大學畢業后在深圳工作,林叔 2012 年隨其后,來深打工補貼家用,兩人省吃儉用計劃在老家的縣城買上一套房。

  林叔才 60 出頭,想要在深圳“壓榨”完自己最后的剩余勞動力,為新家添磚加瓦。每天 4 點半出門,工作 12 個小時,全周無休,他是一所社區醫院 里年紀最大的清潔工。醫院幾年前就停止錄用 60 以上的老員工,林叔和醫院求了情,做事愈加細致認真,領導通融,便沒辭退。

  林叔的妻子留在家中照顧八十多的老母親。林家兄弟六個,一年內輪著照看。林嫂空閑下來,有時會過來和他生活一段時間。

  日子過得平淡忙碌,林叔也沒別的心思,每天勤勤懇懇地忙著繁重的清潔任務,回到出租小屋,有時和兒子談談家鄉的老話,更多的時候,兒子在外加班,林叔也省了晚飯,洗洗干凈,早早地睡了。

  林嫂總在夏季七八月來小屋照顧爺倆的生活。第三個人的到來,讓原本狹窄的屋子顯得更小了,但林叔總像小孩似的盼著暑假,林叔說,“那時才像個家”。有林嫂在,工作時有家的念想,回家有定時的飯菜,當然還有回歸常態的夫妻生活。等到兒子的房門緊閉,在夜晚的沙發上,局促的空間, 他說,“我們很快就能解決問題”。

  林叔沒打算讓這樣尷尬的窘境持續太久。不久前,他已經見到了縣城的家, “120 個平方,三個房間,兩個衛生間,一個敞亮的客廳,還有一個大陽臺。” 他急不可待地想要辭掉清潔工作,立刻回家。

  像林叔這樣離家打工的老人還有很多,他的身后,是龐大的移居一線城 市的老漂族,一些老年人或主動或被動地跟隨移民潮子女遠離家鄉,退出原有家庭主導的“家長”地位,成為暫居的“候鳥”。

  以深圳為例,據深圳市人口管理部門提供的數據,截至 2015 年 12 月,深 圳市 60 周歲以上戶籍人口總數 23 萬多人(占比戶籍總人口約 6.9%),60 周歲以上非深戶籍常住老年人口卻有 95 萬多人,遠超于本地戶籍老年人口,而 且這個數字還在增加。

  候鳥避冬,但并不是所有的來深老人都是“享清福”的。深圳市性學會會長陶林提出了另一種現象,教育的缺失和溝通的斷裂導致了很多“人為的 隔離”。在大城市的生活重壓下,年輕夫妻雙方都忙于工作,一旦生了孩子, 大多需要老年人幫忙照看。但他發現,父母都來照顧孩子的,其實很少。在深圳這個移民城市尤為明顯,一是狹小的房子“顯得不太夠用”;另一方面, 母親在照看孩子、做家務上較有優勢,父親可能就被留在老家。

  在性這一話題上,性學家彭曉輝認為,不僅夫妻間需要溝通,代際之間也需要交流。這種人為的分居可能是子女無意識的結果,在人們的潛意識中, 性生活是年輕人的事,老年人的性需求是被直接忽略的。陶林解釋道,“現在很多中年人對老年人不理解,因為中年人還未到老年,自然不懂。”即使 子女意識到了,但羞于去提及這一話題,外加現實條件的無奈,所以保持沉默。 “老人有老人的無奈,在傳統社會中,上輩對子女的照顧天經地義,很難拒絕。”為此,“如果年輕人有這個意識,就應該注意要能讓老年人在一起生活。” 陶林指出,這實際上也是對老年人健康的一種負責。

  同床異夢:搖曳的婚姻

  從退休生活到性話題的切入,老何短時間內便將自己全盤托出,“老年人到了 60 歲以后說沒有的,那他說的是假話?,F在生活好了,而且很強烈的, 我不騙你。”

  與此相對的是,老何的妻子對性相對冷淡,事實上,“40 歲之后就不行了, 我們后來基本上都是昏昏沉沉地過”。

  “昏昏沉沉”是大多數老年夫妻生活的真實寫照,這其中很大一部分歸咎于對性的搪塞態度。在我們的采訪中,夫妻中的一方檢查出糖尿病、心臟病等,性生活便會終止;另外,老年男性普遍反映伴侶在更年期后身體素質 下降,性態度冷淡,性生活逐漸減少。

  不管是出于雙方性意愿的落差,還是病痛對正常生活的摧殘,對老何來說, 夫妻之間親密行為的減少加速了關系的消磨。

  2004 年,老何的妻子確診為乳腺癌,切掉了雙乳,幾年后又查出了心臟病。 妻子的身體每況愈下,老何感受到了抵觸,“時間長了,從厭煩,變成了厭倦, 最后是厭惡。”老何得出結論,“她可能已經喪失了性”。醫院的心臟病確診報告出來之后,老何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他必須得抑制自己多余的念頭。 有時夜半,欲望像潮水涌來,老何一口接一口的白凉水灌下去,他擔心意外的發生。

  5 年前,老何 60 歲那年,妻子以調養身體為由,提出獨自回武漢的老房子住,他同意地很干脆,兩人開始分居生活。“她也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她”, 老何的語氣聽起來并不沉重,倒像是松了口氣。對這個 65 歲的男人來說,婚姻的裂縫帶來的不是暮年的失意,它成了一種解脫,成了尋求快樂的正當理由。 老何明白,40 年前的婚姻是父輩的選擇,“說實話她還不如一個朋友,因為 朋友可以非常理解你,支持你,但她都不能。”可能是意識到對婚姻的抱怨過于激動,老何側過身,短促地輕咳了一聲,聳了聳搭在肩上的西服褂。

  老何并不是個例,他提醒我們,身邊的同齡朋友大多都在經歷婚姻的幻滅。從小鄉鎮遷徙到大城市,光怪陸離的生活沖淡了他們平淡乏味的記憶, 新鮮的生活方式、鮮活的誘惑輪番上演,幻想和一個人一起變老的圖景分崩離析,現代生活教會他們的首要道理,就是“認識你自己”。

  我們注意到,多數伴侶在離休期,甚至在空巢期后,就開始劃清經濟界線和生活界線,獨立的經濟和獨立的活動空間都讓彼此更加自在。公園中形單影只的老人要多過攜手的老年夫婦,他們大多不愿再多花精力照顧對方的衣食住行,更懂得如何享受不在一起的悠閑時光。

  自從妻子搬走后,老何盡量避免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在外的時間總比在家的時間長,他想方設法地填補自由的黑洞。老何辦了張老年卡,交通優惠,地鐵出游成了新的娛樂項目。他給自己定了個小目標,先把深圳所有的站點走遍。

  事實上,老何去的最多的地方還是公園,公園之外在他眼中都是年輕人的世界,他顯得格格不入,公園是他的安全區,目之所及皆是同齡人。從武漢來到深圳,他的交友圈也僅限于公園的面積范圍內,身在其中,老何卻有些不屑,“這些人都是插科打諢,混日子的。”他得依附著他們,卻也恥于與之為伍。

  談到這兒,他一陣沉默,接著目光落在了我的身后,扭轉不停,“我們往這邊走”,他用手比劃著說道。

  和老何說話沒法兒在一處久坐,他解釋自己的不自然,是顧忌遇上不正經的朋友,惹上不必要的閑話。上次的談話結束后,“目擊者”歪曲事實, 造了老何的謠,老何背負著玩弄年輕姑娘的罵名,成了眾老頭無聊生活的新談資。“你和老頭接觸過就知道,一件事沒完沒了地說。”老何不想多解釋, 也“沒這個必要”,他很清楚,沒什么能立得長久,“下一陣風”來了,他的故事就會被淡忘。

  老年人無處安放的性與愛(二):婚不由己,在性的邊緣試探

  這是一個鮮少被提及的話題。垂暮之年,許多老年人依然有著性的欲望與愛的能力。但他們在愛與怕中來回擺動,齬齟前行。

  性社會學家潘綏銘在《給“全性” 留下歷史證據》中提到,在中國,55-61 歲的老年人中,53% 的人每月有一次性生活, 39% 的老年人可以達到每月 3 次。而性學家金賽的研究則指出,94% 的男性和 84% 的女性過了 60 歲仍有性行為。

  當我們撥開迷霧,一步步踏進老年人的情愛江湖,便如同走進了一座婚姻圍城。面對不再年輕的身體和疲憊的婚姻,里邊的人困苦掙扎;背負著復雜的關系與沉重的壓力,外頭的人小心遙望。他們有著不同的身份,卻同樣煎熬著,追逐過,或也曾迷失在這條性與愛的路上。

  三、掙扎崎途——婚事欲說還休

  垂暮之年已至,但他們仍存著如年輕時對于陪伴、對于愛情的向往,而在追求性與愛的路上,山高路且長,他們要跨越的還有很多很多:老伴去世后,胡天曾經遇到過一個電影演員,他可是真喜歡,60 歲了“比范冰冰章子怡長得還要好看”,追了一年多才追到手。但女兒一句話就給他打了回去,戶口本、房產證都給他收著,這婚就是不讓結。女友在胡天面前哭得梨花帶雨,但他也只背過身去,“算了算了。”

  47 年出生的睢陽在蓮花山相親角給自己掛征婚信息,自稱“陽光老太”,一掛就是 7 年。路過的行人如織,閑言碎語不絕于耳,“都這么大年紀了還找對象呢……”外部極大的輿論壓力、子女強烈的婚姻控制,種種的這些條條框框織成一張網,籠罩著他們,束縛著他們。

  人言可畏:六十耳難順

  現在的胡天,在兄弟姐妹眼里就是一個“敗類”、“壞蛋”。

  3 年前,胡天正滿 60,老伴去世,這是胡天日日寸步不離照顧她的第 7 年。 在妻子離世的 7 天后,胡天領著新女友回了家門,兩人過起了同居生活。

  北京有規矩,老婆走了以后,一般要守三年。嫂子看不過去了,訓他,“本來挺敬佩你的,媳婦照顧這么多年挺辛苦的,好家伙,幾天就找一個。”

  胡天家姐弟七個,他最小。同在北京,他每年只跟自己親兄姊聚一回。

  妻子過世后,胡天女朋友不斷,哥哥姐姐們都看不過去, “他們就覺得你這個就是不正經,不是好人。”胡天扯了扯嘴角,這話他可不愛聽,“這每個人的私事誰管得著啊。”

  胡天心里話,你飽漢子不知餓漢饑。

  在這七年里,用胡天的話說,自己是“長在醫院里了”。

  那會兒,為了給老伴掛上院長的號,胡天經常是排隊就排上一宿。院長的號 500 塊一個,很不好掛,醫院一個禮拜就只放一個號。排隊的地方有一排報紙,等放號的時候,排隊的人來了 20 好幾,可號就這么一個,一堆人就打 起來了。“我今兒就奔什么,打一個夠本,打兩個賺一個,跟我玩命了。你就來吧,愛多少多少人,我就跟你們干了。誰不難?”

  號最終給胡天掛上了,醫生對胡天和他老伴來了這么一句,“對不起, 治不了。”胡天的心一下沉了。春天夜晚八點的菖蒲河體感溫度不足 10 度, 胡天只著單衣,手里夾著的煙頭閃著紅色的火星忽明忽暗,“那醫院還有一名字叫‘人生最后一站’,一進就倒計時,沒幾天活頭??刹蝗ヒ膊恍邪?, 挺難的。”

  眼看著老伴就要撐不下去了,胡天湊到她跟前說,“你到那,你等著, 那里有誰欺負你,你先忍著,等我去了再找他們算賬,你知道我的。”老伴最終死在了胡天懷里,臨走睜著眼,侄子幫他把老伴的眼睛合上了。

  “孤獨比貧窮更可怕。”老伴走了,胡天回家一個人對著 90 多平的大屋子,空蕩蕩的。說話的人沒有,電視一宿一宿地開著,燈也亮著。胡天愛窩在客廳的沙發睡覺,時常四五點醒了,電視里節目依舊不知疲倦地演著。“倒不是害怕。”胡天膽子尤其大,年輕時曾經趕過馬車,在槍決場里,槍斃執行后的犯人他一個人裝車拉到火葬場。

  胡天眼皮耷拉,本就細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談到性,他也說得坦然,“就這樣我能幸福嗎?這是我總結出來的至理名言,沒有性哪有幸福,確實是這樣的。”

  同樣是 2016 年,64 歲的王予登上了《選擇》的舞臺,這是北京衛視的一檔婚戀交友類節目。在菖蒲河,《選擇》可是一檔明星節目,幾乎遇著的每個老頭老太太都跟我們推薦過。

  幾個星期以前,王予在電視上看見了一位來自內蒙古 51 歲的女嘉賓,一期節目過后,他心動了。王予邊跟我們說,手一直在捋路邊的葉子,枯葉在他手里一揉就碎,“我這人有點顏值控。”他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去之前,王予跟女兒提了一嘴,女兒沒同意,說讓親戚看見了多不好意思, 讓王予別上了??赏跤柽€是沒忍住,瞞著孩子就報了名。為了顯得與眾不同, 王予準備了一片面膜,編導在上臺前對他說,“你這夠嗆的。”可最終他還 是把面膜貼著,背對著觀眾登了場。

  同場競爭的另一名男嘉賓的姐姐為自己的弟弟“加分”來了,主持人問王予,“你有親友團嗎?”猛地他唇角緊閉,眼珠左右晃了晃,身板挺得筆直, “我只能自己給自己加分,我存折都拿來了。”他忙說。

  王予從褲子口袋里拿出了存折和一個首飾盒,那里面存著他這幾年的退休工資和一枚特地跑去菜百首飾買的黃金戒指。那時候,王予已經領過三次結婚證了,可表白的時候,他的手還是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緊張得直哆嗦,“您好,我就是沖著你來的,可以說是一見鐘情??”

  王予的黃金戒指最終沒被接過去,女兒那邊的電話卻來了。

  原配的親戚也看到了他的節目,說他丟人,年紀這么大了還上臺相親, 讓人看見了面子掛不住。電話的這頭,王予沉默了。

  我們曾在深圳的街頭進行過一次針對 15-60 歲范圍人群的隨機問卷調查, 在對老年人的印象調查問題上,357 份有效問卷中,“清心寡欲”的選擇量達到 143 人次,僅次于“健康”一詞。在不少人的理解中,已然脫離生殖年齡區間的老年人,早已與“性”無緣。

  我們發現,在性話題上,相比于其他年齡段的人群,老年人往往需要背負更為嚴苛的社會期待。在性社會學家黃盈盈看來,這就是所謂的年齡政治的一種。同時,彭曉輝也指出,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性禁錮文化的一種延伸, “在我們的傳統中,為了生殖目的的性才是合乎規范的,而為了滿足愉悅的性則會被當作淫欲。這實際上是一種無知。”

  婚不由己:反哺的管控

  “都這把年紀了”成了多數受訪老人不愿登記結婚的說辭。而程南則嫌麻煩,認為雙方都有孩子,怕“攪得兩家不太平”。他享受這種不適合就分開的自由,當然,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程南給現在的老伴買了套房,前提是“不登記”。程南的兒女們對這件事沒有異議,他自己喜歡就行。

  70 出頭的溫如君在兩個女兒找對象時也秉持孩子自己喜歡就行的原則。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幾十年后,反倒是女兒要管著自己了。

  2006 年,和溫如君相伴 41 年的前妻因肺癌去世。前妻走了以后,一次在回河源老家的車上,溫如君遇見了他的現任妻子,兩人互生好感。溫如君滿心歡喜回家跟女兒說起這件事,女兒們都不支持,反對最強烈的是他最疼的小女兒。

  2008 年 1 月,溫如君不顧女兒的反對,再婚了。

  小女兒結婚的時候光是金手鐲他就給買了兩個,后來在深圳東門那邊買了一套房子,也直接送給了小女兒。但疼歸疼,“我要辦的事,我有我的自由, 法律沒有規定就不準結婚了。”

  結婚后不久,溫如君提出希望能跟現任妻子住到之前給小女兒買的房子里去,小女兒不同意,怕這個后媽爭財產,二話不說背著他就把房子低價賣了, 能值 300 萬的房子當時不夠 100 萬就出了手。

  至今十年有余,溫如君再沒有收到過小女兒的電話,也沒有聽她再喊過 一聲“爸爸”,他們幾乎斷絕了來往。“太糟心了,我最疼她,她就這么對我。”

  講到再婚,他回憶起跟前妻談論過這個生離死別的話題,前妻跟他說, 我要是走了,你就再找一個吧。他喜歡柔柔順順黑色的長發,可偏偏前妻是個打籃球的運動員,留著一頭清爽的短發。“她不是那種很漂亮的,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她。”

  溫如君掏出了自己的錢包,夾層里是一張他年輕時拍的證件照,油頭锃亮, 西裝筆挺,他輕輕撫去了夾層的氣泡,“我年輕的時候帥吧。”語氣自豪。“人啊,都是有感情的動物,老人有老人的感情,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感情,你讓他這么孤孤單單的,他會發神經的。”

  那時候溫如君沒有想到過事情會是這個局面,“現在很多老年人想再婚的,大多都是子女不同意。他們自己有家,當然沒想到爸爸一個人是怎么過日子的, 再多錢給我也沒用了,你給我再多錢我也不要!”

  半個月后就是春節,今年大女兒邀請溫如君到自己家過年,但他想了想, 拒絕了,還是打算像前幾年一樣,陪妻子到東莞的繼子家去,“在那里年能 過得舒服一些。”

  相比于溫如君,睢陽的愛情總是在兒女的“摻和”下戛然而止。

  今年 72 歲的她,從 2012 年起在蓮花山相親角給自己掛征婚信息,每周日更換一次,7 年風雨不改。這么些年,看到她的信息之后打來的電話數也數不清,她已經忘了自己失望過多少回了。

  4 年前,睢陽遇見了一個比自己大 3 歲的人,出身于高知家庭,性格沉穩, 這是睢陽這幾年來“唯一一個惦記著,愿意跟他走的人”。沒事的時候睢陽就總愛約他在他家附近河邊走走聊聊,“話聊的沒個正經,但就是說也說不完。”

  好景不長,睢陽的出現讓男人的女兒感到不適,女兒當即買了一張機票,把在這里待了 20 多年的爸爸送回了黑龍江養老。錢都在女兒手里, 男人沒有辦法,他妥協了,決心回家等老房子的拆遷款,給自己找條后路。 離開前,男人給睢陽留下一句話,“你該找就找,到了那天你還沒找到, 要是你不嫌棄我,咱倆還走。”

  雖然心里還有期待,但睢陽直覺自己耗不起了。1 年多以前,她又遇到了一個大自己 9 歲的男人,“我差點都要嫁過去了。”他們協商好開始 3 個月的試婚,最后如果雙方都覺得可以的話就去登記。

  3 個月里,他們為結婚翻新房子,光是換木地板就花了幾萬塊錢。男人八十大壽,睢陽以女主人的身份上了席,第二天,她就決定把自己的衣服細軟、碗碟雜物打包,天天這么來回拉,早上滿車來,晚上空車回去, 睢陽心里高興極了。

  可就在男人和兒子的一次見面之后,睢陽發現男人有些不對勁,她問是怎么了,男人支支吾吾,最終還是說出了口,“兒子說了,不登記。” 這個瘋狂的老太太甚至愿意兩人登記后馬上離婚,就是為了看到男人的態度??赡腥藳]說話,她的幻想破滅了。

  睢陽看透了這個事,“不是說因為你不登記,而是說現在你就受兒女左右,那我就永遠只能活在這個陰影中間。”

  沒多說什么,一個電話,她讓快遞給她捎了個大旅行袋,默默地把自己之前一車一車拉來的東西,又一件一件地收拾了起來。

  除去對新增家庭成員自然的心理排斥,彭曉輝指出,因為“性生活的背后可能就是財產的消耗問題”,故子女在父母再婚問題上表現出的高介入度,極大程度上是因為這段婚姻將會涉及到其切身利益。雖然中國向來推崇“孝文化”,但這更偏向于針對解決父母衣食住行等生存方面的需求, 卻往往忽略老一輩人正當的性生理與心理需求。

  睢陽從男人的家離開了,帶走了自己所有的痕跡,告別了那段尚未珍重便已夭折的婚姻。

  四、非富勿擾——被定價的婚約

  深圳最大的相親角,坐落在深圳市市中心的最北端的蓮花山公園。棕櫚樹下,方圓不足 200 平方米的小角落,兩面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數百張征婚信息。差別迥異的人們被齊刷刷地“壓縮”成了一張張 A4 紙,濃縮為一排排的方塊字。

  在相親角的東側中部,那里有為老年人專門開辟的一方天地。與年輕人無異,除去身高、年齡、性格等基本信息, 經濟條件亦為老年人擇偶時看重的關鍵指標。“經濟好, 住房好”、“有退休金”、“有一定經濟基礎”??這樣的要求在擇偶條件中不難被發現。

  在 2000 公里以外的北京菖蒲河公園,除去物質基礎, 可享受更為優厚的養老和醫療標準的北京戶口則更是“香餑餑”。

  對于老年人來說,早已過了退休年齡的他們,想要在北京或是深圳安定下來,有一席容身之處,則成了他們最大的訴求。相比于女性,更多時候,這等“硬性規定”則會落到老年男性的頭上。

  于是,一套獨立住房,成為了橫亙于這些單身老人與重組家庭之間一堵難以翻越的高墻。

  年后再見熊大爺時,他的臉上有藏不住的喜悅。“我二女兒在惠州有間空房,她讓我過去住。”

  熊大爺 50 歲時擱置了家鄉的棉花田,來到深圳后,就 一直住在大女兒家,和女兒一家也和睦至今,有獨立的房 間,還有孫兒陪伴,生活便利熱鬧,沒什么讓人不滿意的。 能讓熊大爺如此高興的,不是那間空房,而是空房背后重拾生活的機會。

  20 年前妻子腫瘤去世,熊大爺的全部財產只剩下鄉村 80 平米的瓦房,還有 2 畝多的田地。農村的生活靠自給自足, 棉花田一年僅能給熊大爺帶來 3000 塊的收益,這樣的條件, 這樣的年紀,不管在哪兒,只能安分地守著自己的日子。

  熊大爺坦言,不是沒動過再婚的念頭,那時才 45 歲,還會有性的沖動,“要是不會感應,那生命就完了”。

  妻子離世后不久,在親戚的介紹下,熊大爺開始和一個女人同居在老屋,這段關系持續了四五年,以女人的落跑結束。熊大爺能給的,只是解決溫飽和住處問題,而女人喜歡賭博,熊大爺沒有足夠的積蓄任她揮霍。熊大爺曾提出和她一起去深圳謀份工作,改善生活,但女人拒絕了。 在熊大爺看來,“她不夠聽話”。

  在深圳,熊大爺也遇到過一些看對眼的人,但情況沒有絲毫偏差,“沒有錢, 只能做朋友。”事情總被攔腰截斷。

  當提及家庭條件時,話題再也無法深入下去。房子是熊大爺繞不過的坎兒。 他從不和兒女提起再婚的事兒,他明白,自己寄居在他人屋檐下,15 平的空間再容不下一位陌生女人。熊大爺漸漸接受了現實,“沒有經濟基礎, 談感情也是空想”。

  年紀大了,“無所謂”成了眾多老人的口頭禪。熊大爺有時想想覺得, 一個人也挺好,游戲人間也是一種選擇。

  在深多年,接觸的人多了,他在公園的布景里活得游刃有余,熊大爺深諳公園的游戲規則,碰上聊得來且有同樣需求的單身女性,性話題從來都不是禁忌。大家心里都明白,上這兒來談婚論嫁太難,純粹的性關系興許來的更實際。

  6 年前,熊大爺遇上了一個西安女人,她待熊大爺很好,還給他報了個旅游團同游北京,熊大爺現在想來還很激動,“那是我第一次出去玩,我從來沒旅游過。”熊大爺曾以朋友身份將她帶回女兒家吃飯,可見家人沒有其他意思,便作罷。

  熊大爺又燃起了結婚的欲望,是考慮到了之后生活的諸多不便。女兒有自己的家庭,“始終是外人”,他需要一個比他年輕的女性,照料晚年生活。 突如其來的空房猶如一劑強心針,他開始規劃起新的生活。

  但短暫的喜悅后,熊大爺又陷入了某種不確定。他沒有退休工資,從前在農村的唯一出路就是勞作,一年前荒廢許久的田地被政府強制性收走,一 畝地一次性補貼 1 萬多塊,“兩畝多田,4 萬塊,在深圳這個地方,管我一輩子夠嗎?”

  而我們在菖蒲河公園遇到的王予,北京戶口,有房。但現在他依舊要為 如何挽回他“錯失的”的心上人而費著腦筋。

  為了給孩子省點錢,3 年前女兒提出要給自己買套房時,王予選了現在的住所。他住在門頭溝的王平鎮,那是一個需要在北京 1 號線坐到起始站蘋果園, 然后坐32站公共汽車才能去到的“山溝溝”。

  在菖蒲河前后七八年,王予遇到過不少的人,但事情總成不了。“女士們一聽到我住在這旮沓角落,就都跑嘍。”

  3 月中旬,就在我們離開北京不久,王予給我們發來了微信,他告訴我們, 9 號他又在菖蒲河遇到了一位女士,無論是形象、身材、言談舉止都很符合自己的想象,他說,這就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剛認識一禮拜,王予迫不及待地要討好心上人。他在網上給這位女士買了兩件旗袍和一件白色的毛衣,女士卻說不喜歡,讓他趕緊退了。但這段小插曲并不妨礙他大段大段地憧憬著兩個人的未來。

  “你想看她的照片嗎?”一天晚上,王予給我們發來一段語音。 倏地下一條信息跳出,他顯得很高興,“現在不讓看,以后等照了結婚照再給你看吧!”

  “可能是菩薩給我安排的,這回我不能再錯過了,我要跟她一心一意過好下輩子。”王予發來語音,語氣肯定而溫柔,“我們 9 號認識的,九可是個好數字,我們的生活長長久久嘛。”

  而就在他們認識的第 9 天,分手來得猝不及防。

  事情就發生在女士從王予家拜訪回去的第二天,他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翻臉比翻書還快呢?”

  王予的電話被拉進了黑名單,但他不死心,每天還是小心翼翼地用微信不時問候著。他覺得這也許還不夠,在被提分手的當天,他專門坐了 1 個小 時的車,來到鎮上的手機營業廳,給“狠心的”心上人的號碼充了 200 塊錢話費。 王予打算每月如此,直到她回心轉意為止。

  因為物質條件缺乏競爭力,而導致的那些沒有結局的悲傷故事,幾乎每天都在上演。以房子為代表的經濟條件,屬于生活資料的一種。彭曉輝指出, 生活資料的占有量往往與性資源呈現此消彼消、此漲彼漲的正相關關系。“婚 姻不同于愛,愛的目的是給予,而婚姻的目的是獲得,是索取。”如何在給予與獲取中尋找其中的平衡點,這也許是老年婚姻亟需思考的關鍵問題。

  五、在性的邊緣試探

  在我們深入了解這些老人的性生活時,發現了事情的不對勁,與我們對話的 37 名 60歲以上的老年男性中,15 人明確表明自己正在與性工作者有著某些接觸,超過三分之一的占比在我們看來有些不可思議。這些男性的年齡在 70 歲上下徘徊,甚至有三位 80 高齡的老人。除去因處于無伴侶狀態而發生的性交易行為,婚外性行為在老年婚姻中也絕非罕見。上述 15 位在嫖娼中試錯的老年受訪者中,有 8 位目前仍處于在婚狀態。

  隱蔽的性圖景

  在獲取老何的信任后,他承認自己也觸碰了婚外性行為的黃線。事后他告訴我,他原本不敢說的,擔心自己的形象落于“下流”,遭人鄙夷。

  吐露如此私密的話題讓他有些不自在。在公園的湖邊,他支支吾吾, 言辭閃爍,沿岸路人不斷,幾次話到嘴邊,又被他吞了下去。在沉默間隙, 他摘下了墨鏡,仰斜的頭正對上正午 的太陽,感有眼疾的雙眼被強光刺痛, 瞇成一條縫,他猛地將頭收回來,眼神對向了我,又立刻下意識地重新帶上墨鏡。“我想這個跟道德沒關系, 你應該正確地認識這個問題”,他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在他們的描述中,故事通常是在 “發廊”發生的。這些“發廊”分布在深圳各大城中村錯綜復雜的昏暗巷道里,或大或小,由單人經營,或者稍大點的,透過推拉玻璃門可以看到四五個女子的身影。在城中村的入口 處,向街口閑散的板工稍加打聽,便能準確得知一些性交易的場所,板工提醒,這些地方大多晚上才會“開門 營業”。白天,各處巷道口站守著一位治安管理人員,交叉著巡邏街道, 天黑了便會撤去。要在白天行方便通過熟人引薦,可以去尋找位于握手樓 2 或 3 層的一些“個體戶”。

老年人無處安放的性與愛(二)

  老何所在的小區緊鄰著一座城中村,他常光顧一家規模較大的“洗頭房”,外部設施齊全,“能 洗頭,能洗腳,能按摩”,往屋子深處走,后面的空間被隔成四五個小室,隔間不大,除了一張床,沒有多余的家具,墻上零星地粘貼著大大小小的裸體像,讓人知會小室的功能。房間被收拾的干凈,“如果環境不好的話,這一次去了,下次再不去。 這里舒服,夏天還有空調開。”干凈的空間使他安心,減少了 染上疾病的疑慮。老何通常會待上 1 個小時,拉上窗簾,便開 始計時。在純粹的消費維度下,性只局限于生理的行為,逃離了柴米油鹽、資產分配,老何感到了“單純的幸福”。

  陳香港對這事兒也看得輕松,他不常去,中間間隔兩三個 月,按摩店會有不一樣的面孔出現。在按摩的間隙,陳香港習慣性地會和她們聊聊天,再決定有沒有心思繼續下一步,“有的時候有的女孩子未免合你心意的嘛,看聊不聊得來。就像你吃飯搭桌,不合適都要走人啦。”遇到模樣標致的,“你都想坐久一點,看多幾眼啦”。

  城中村里的性交易風險高,但價格相對便宜,200 元一次 是業內均價,幾十元的交易也能達成。對一些經濟不太寬裕的老人來說,性生活方面的支出相應減少,在性的質量和安全度 上也就做出了讓步。農民出身的熊大爺沒有固定的養老保障, 每個月勻出百來元作為性消費是他能承擔的最大限額,超過 一百元一次的性交易在他看來是“不合算”的。

  以前在湖北縣城做建材生意的時候,老何就沒少出入這些娛樂場所,“我在老家就知道,有些發廊、洗腳屋是什么地方”, 來了深圳后,老何知道順藤摸瓜的道理。除此之外,在公園的社交圈內也能獲得足夠的性資訊,隱晦的性行為和性資源在這里被毫無顧及地相互交流,分享。老何告訴我們,“有些老頭的老婆有病,或者去世了,去那種地方就多了。”

  最近兩年老何想通了很多,出手越發大方,“錢再多,又帶不到棺材里面去,多了沒用。我也留不了什么給子女。”老肖現在已經很少去城中村了。老何求教于“有經驗”的朋友, 打聽了一些更私密的女性性工作者。老何有她們的聯系方式, 打個電話,約個地點,素未謀面的密會讓他面紅心跳。地點很少選在酒店,“一是怕不衛生,二是公安局查得嚴”,尤其是一些私人的小旅館,是掃黃打非的重點對象,老何也怕噩運落到自己頭上。他要求在對方家中見面,沒有比家更安全的地方。

  但對于另外一小部分老人來說,手機成了更隱蔽的所在。 線下的關系延續到線上的性圖景不止于此。有人忙著滿足自己的性需求,尋找出口;有人卻忙著將性資本打包尋租,成為出口。

  趙一的 QQ 名顯示的是“深圳夕陽盛世”,點擊進入他的個人空間,不同尋常的內容讓他的身份明朗起來。趙一今年 69 歲,通過個人帳號經營著一個隱秘的線上性會所,他在其中充當掮客,不斷發布男性性工作者的信息,操作交易。這些男性分布在深圳、廣州和東莞,年齡均在 50 歲以上,以 60 多歲的男性居多,甚至包括一位 80 多歲的老漢。

  趙一的交易開始于 2014 年的 4 月,至今手里已經掌握著 178 個老頭的資源。178 號是 4 月 3 日 新到老頭的編號,信息被置頂在趙一的空間相冊里,配文醒目:“新人剛出道,歡迎提前預約”。他喜歡以號碼標識他們的身份,再配上“儒雅帥老”、“清瘦帥老”的“品類”介紹, 加上一張風景肖像圖便可“上架出 售”,將消息發布到個人空間,最高 的瀏覽量可達 2000。

  趙一曾建立過會所的網頁,但涉及非法內容很快便被查封。QQ 上單 一的信息傳播方式大大限制了他的成交量,只能耐心地“等魚上鉤”,他不甘心,重新設立了新的網址,但不出意外,新頁面沒過多久就再也打不開了。

  平均每隔一個月,趙一的會所會增加一位新成員。為了拉攏生意,除 了在個人空間投放新消息,他會第一時間私發給所有聯系人。

  和趙一做交易很簡單,不用簽署 任何說明,交易明碼標價,“過夜夜夜晚700,外加來回車費;快餐 2 個小時,服務一次 500 元”, 私信趙一預約付款,即可獲得對方的聯系方式。

  性原是本能,道德枷鎖卻無處不在,當人性與道德碰撞, 他們也只能在無處安放的性中浮沉掙扎。

  性錯推手

  他們不是不知道,一旦這么做, 面臨的可能是染病和法律制裁的巨大風險。然而,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 不幸的家庭卻各有不同。無法通過婚姻得到情感和性的訴求,這 15 個老人甚至是他們身后的大多數,總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

  其中伴侶的高喪失率便是最不容忽視的因素。高達 26.89% 的喪偶率 即意味著在 60 歲以上的老年人中, 每 4 個人就有 1 人失去固定伴侶。

  類似光叔、熊大爺這樣的喪偶老人在我們的采訪中并不少見。吳伯老伴去世多年,兩年前也開始思考結共度晚年的計劃??衫先说幕橐鍪苤朴诮疱X、子女,囿于對一段關系的重新適應,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吳伯偶爾也會鋌而走險。

  伴侶因生理衰老或疾病導致的性功能喪失或性欲下降也是老年婚外性 行為發生的推手之一。

  妻子因病抗拒親密接觸,老何面臨著夫妻需求落差的現實 問題,但性生活于他是“非要不可的”。他看過性方面的書籍, 了解到性壓抑的危害。年輕時做建材生意攢的積蓄,讓他有足 夠的底氣去尋求新鮮事物,不至于囊中羞澀,這其中便包括平 衡性需求的開銷。離開伴侶,女性性工作者是最隱蔽,也是最簡單直接的釋放途徑。

  老何苦悶,自覺沒有傷害任何人,卻得和賊一樣行事。在他看來,性與愛無關,它僅僅是一種生理的需要,或者說,愛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也并不存在,“像我們普通的凡人,一個普通老百姓,哪有什么愛情呢?”

  與其說老何不懂愛,不如說在和伴侶幾十年已成模式化的相處中,激情退卻,原先對于對方的欲望早已轉化成熟悉、如老何所言的“左手摸右手”的麻木的親密感。

  美國家庭治療師 Esther Perel 認為,親密和欲望是一對天生的敵人。67 歲的陳香港隔幾個月就會去一些洗浴中心“消磨時 間”,與其說是生理發泄,他覺得這更像是一種“生活情趣”, “天天不就是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老婆跟你聊來聊去都是那些東西,還是需要一些新鮮感。”在家里,陳香港面對老婆不時的質疑查崗,每個禮拜的性生活變成了例行公事,“就 當交功課嘍。”

  要說上面這些都還是偏向于生理方面的滿足,那么對于古伯來說,“隱蔽的性”則是他補償情感缺失的工具。

  古伯的父母在他四五歲時離婚,父親后又續了弦,他的童年時期一直是跟奶奶生活的。在 25 歲那年,古伯鼓起勇氣對一個女同學告了白,不料反被公開了情書,他說,從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古伯老婆早在多年前出軌,夫婦兩人分床 7 年,終于熬到 女兒高三畢業,早已破裂的婚姻在前不久宣告結束,他形容自己在家就是“吃軟飯的”。從前在工作崗位中得不到尊重,回 家還要忍受老婆日日的冷嘲熱諷?,F在能離婚了,但窘迫的經濟條件沒有給他瀟灑離去的機會,古伯還是得帶著老父親跟前 妻住在同一屋檐下,爸爸睡一間房,自己每晚則縮在客廳的沙 發里。

  “我是不信命的,我有時也認命,但是我不信命。”古伯時常跟我們感慨“命運不公”,但他對自己的理想伴侶還是有著完整的想象。“這個心目中的人吶,你們不要笑我,我的夢想就是找一個高素質的,身高至少 1 米 63 以上,皮膚比較白, 性格要好一點??”他頓了頓,“尤其是能夠對我再關注一點兒, 我還是有這種愿望吧。”

  “愛情這個東西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古伯轉頭又推翻了自己,于是他從婚外性中尋找滿足感, “因為性是可以用來交易的,愛就不能夠。”

  古伯恐懼衰老,面對街上潮涌而過的年輕人,他不住感慨“無可奈何 花落去”,性卻給了他“正在恢復年輕時未被充分調動和激活的潛在青春細胞”的美好感覺。對古伯而言,這樣的性體驗里,沒有人會計較他是否成功,被關注甚至被欣賞的渴望通通得到滿足。他回想起曾經那些見不得光卻美好的性經歷,感覺自己就是動物世界里的“猴王”,“因為我有權威啊,還有能量。”

  古伯的微信里加了大大小小幾十 個“老板交流群”,他堅信自己的股票分析系統終有一日會給他帶來金錢,帶來名望,帶來真摯的感情,“我不是普通人吶,即使現在是,將來我不會只是一個普通人的。”

  六、缺失與遺憾

  情感泛濫的,宣泄;情感匱乏的,汲取。敢于逃脫情感牢籠的老人聲色張揚,但在公園不起眼的角落里,零零散散的落單老者甘愿將自己活成背景。他們因失語而感到安心,不去過多地考慮危險的詞語,馴服的性情給他們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煩。“欲望”“順其自然”地磨滅,“情感”“順其自然”地消亡?;赝湃サ墓怅?,藍天白云依舊,但關于親密,關于愛,還飄蕩在風中,日光下不見影。

  被禁錮的性

  1962年的上海,30歲的陳德欽頂著被“下放”的“懲罰”與妻子結婚,這樣的自由戀愛在當時是十分罕見的。

  同年的湖北,19歲的陳煥正在農田里奮力耕作,在他的記憶里,不管是城市還是農村,人人都在奮力建設祖國,“趕個集都要快去快回,哪有時間談情說愛?”

  四年后的1968年,陜西的陸建國遇見了一對到延安插隊的夫妻,兩個人離得十丈遠,丈夫只敢在沒人的地方偷偷照顧妻子。

  1978年恢復高考,學生還是天天“寫大字報,搞批判批斗。”河南的楊信記得,男女生完全不敢在一起交流,被抓到的話就要被“批斗開除”。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由于文化、倫理與政治因素,性在當時是中國社會的禁區,在全民建設祖國的浪潮中,禁欲主義成為這一時期社會的主旋律。到了“文革”時期,對其的打擊更是登峰造極。當時的“自由戀愛”,稍有不慎就會被冠上“亂搞男女關系”的帽子,隨著愛情消失的,可能是學習工作等重要的人生機會。因此,年輕男女們彼此向往,卻又不得不保持距離。

老年人無處安放的性與愛(三)

  不論初中、高中還是大學,都對性教育諱莫如深,實際上,中國第一部帶有一點性啟蒙色彩的中小學性教材的出版是2000年以后的事了。性成了神秘的個人修行,不解的少年心事。

  楊信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經參加過親戚的婚禮。在婚禮前,父母會托親戚、鄰居給新人準備大棗、核桃、花生等象征著多子多福的吉祥食物,等到新人進入洞房后,親友們就會把它們拿進新房,再當著小夫妻的面,“把枕頭里的東西一取,然后把這些東西(干果)裝回去,篦頭不要縫死,漏一個地方”,楊信說,長輩們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慢慢向夫妻解釋如何進行性生活。除了這種方法,楊信的長輩還用“穿針引線”的動作暗示過他。

  上了高中,課堂內容都與農業有關,除此之外,便是“鬧革命”。課外時間楊信總要去地里上工,一片農田分成兩半,男人一邊,女人一邊。辛苦勞作之余,總會有些消遣。“那時候,男人們都湊到一起,有人就會開那方面的笑話,說著說著大家都懂了。”楊信表示,他對性的了解就是從這些隱晦難懂的暗示中獲得的。

  陸建國回憶年輕時,在公開場合不允許涉及愛情與性問題的討論。與之相配合的是,一切歌頌愛情的文學和藝術作品都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這些作品被認為是弘揚資產階級腐朽沒落的生活方式而被批判。但是懷春的少男少女們總能從市面上流通的文字、影像作品中摘取只言片語,以供日夜琢磨,直到某一天或許能夠幡然醒悟。

  通過種種方法,好奇心總能驅使人們窺到性和愛的一角,但包裹在好奇心和偏見之下的欲望,是否早已失了味?

  遇見熊大爺實屬偶然,在和其他采訪對象的交談中,熊大爺不時往我們這邊張望,甚至假意走到我們附近“聽墻角”。后與其接觸后,每當我們提出老年情感及與“性”有關的字眼時,熊大爺總會把話題岔開,并多次強調“我不會說什么影響不好的話,我還是很正能量的”。熊大爺對于談話環境的警惕性很高,一旦覺得自己受到路人的注目,便會提出終止談話的要求。

  事實上,在我們訪談的47位老人中,90%的老人在談起性的話題時總會下意識回避,或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難以啟齒的神態——雖然他們仍然保持著一定頻率的性生活。在他們眼中,性總是披著羞恥的外衣,即便是談論它都會讓自己蒙羞。他們無法逃避與生俱來的本能,又在忍受著“背德感”的煎熬。

  傳統性觀念背后背負的是生育、活力,而這種以生育為唯一目的的性,使得許多人在步入老年之后,由于沒有繁衍后代的需求,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喪失了性功能。

  這種對于老年人性生活的刻板印象,在彭曉輝的觀點中“是我們性文化腳本的偏頗”,這套關于性禁錮的文化價值體系,通過社會文化,內化為個人的心理乃至人格。通俗來說,現在許多老人雖然身體仍然具備性生活的能力,但他們卻被從年輕時就接觸到的錯誤性教育給“心理閹割”了。

  被壓抑的愛

  “那時候的人都是介紹認識的,哪有什么自由戀愛。”這是我們在采訪時不斷聽到的一句話。

  北叔今年91歲,32歲的時候才結婚,對象是家里親戚介紹的。那時候他還在當兵,每年只有一次20來天的探親假,就在不到一個月的假期里,他跟對象從認識到結婚,夢一般地就解決了人生的一件大事。但這個故事里沒有一見鐘情的戲碼,“也就是湊合吧。”北叔說。

  陳煥也沒多想,“年齡差不多,就該結婚了”,這是上一輩一直灌輸給他的東西。我們聊到愛的話題,他對此很回避,用“從來不講這一套”搪塞過去。我們換了說法,聊婚姻中的情感問題,他給的答案在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感情是那個時候不該說的,沒錢,都在努力奔生活。”

  與我們對話的老人來自于全國多個省份城市,其中多數老人出身農村,“勤快能干”是他們對伴侶的最高評價。在他們身上,我們看到了婚姻抉擇的多方壓抑性,政治、經濟、家庭??我們開始反思,這種“不選擇”或許是為“沒有選擇”。

  楊信堅定了我們的想法。上個世紀60年代,在河南的農村,20多歲找個姑娘并不容易,“沒有足夠的錢,想都不敢想”。楊信家里成分不好,老爹給國民黨做過事,后被打成右派,日子過得艱難。楊信坦言自己根本找不到老婆,村里經常開批斗會,姑娘也不敢上他家去,怕受到連累??吹礁浇岬耐g人一個接一個得成家,父母親幫不上忙,也催不得他。偶爾有人好心給他介紹一個,對他來說是很珍惜的一件事。

  陳煥和楊信一眾人所信仰的某些樸素的婚姻觀,是我們年輕一代所難以理解的,但將他們置于時代洪流下的一粟,我們開始理解他,開始理解他們所代表的歲月。

  愛之于他們,不是肌膚之親,是真真切切的一蔬一飯,疲憊生活中再無英雄夢想。

  但睢陽不甘心,就因為湊合,她經歷了一段19年的痛苦婚姻。三四十歲的時候,睢陽心里難受,日記寫了一本又一本,邊寫眼淚就止不住地流,再加上夏天潮濕,鋼筆易暈,幾年后再打開,就只剩下邊上的一點了。

  睢陽小學的時候就設想過,自己以后要有個家該是什么樣子。父親二十多歲就是八級鈑金工,八級是這個工種的最高級別,走到哪里大家都管他叫“大拿”,“大拿”意指在某一領域最為權威的人。在睢陽心里,父親聰明且勤懇。五幾年的時候常常挑燈夜讀,煤油燈把屋子熏得很黃,母親就罵;后來改用了蠟燭,吹熄后有一股蠟油味,母親還罵。“那感覺比看梁山伯跟祝英臺都難受。”她打心眼兒里崇拜他的父親,“我要找一個我敬佩的人。

  就在2018年,中介找上了睢陽,說是有個80好幾的老人看上了她,如果她愿意,他能給睢陽100萬。不可否認地,睢陽對這100萬心動了。

  這100萬是她欠女兒的。睢陽曾經逼女兒把房子賣了,結果房子沒能再回來,她心里落了個大石頭,“都是因為我給耽誤的。”

  她赴了男方的約。見面后,老人抖擻出兩張紙,讓睢陽把最底下的數字念出來。

  “我知道。”睢陽說。

  “你念出來,這多少!”老人連喊帶叫,不斷重復。

  在很多人的講述中,老年人的婚姻有一方總是“有目的”地奔著錢去的,睢陽原本也覺得為了子女她可以委屈自己?,F場很多人盯著睢陽,“我覺得他像是在花錢買我。”最終她還是沒把紙上的壹佰零伍萬念出口。

  女兒說這是“天文數字啊”,她邊說邊笑,“是天文數字??蔀榱诉@個錢,犧牲自己去和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后來怎么想都不行啊。”

  但有的人認為,愛和婚姻是兩碼事。

  顧伯今年74歲,除了是一家法國外企的顧問,他還有一個特殊身份。每天下午兩點,他會帶著他10寸的小音箱來到荔枝公園,一個上至八十下三十的中老年人的舞局,就這樣他組了7年。他偶爾也下場跳上兩段,但更的時候他都是坐在長椅上靜靜地看著。

  顧伯每隔一個月就要花上三天選曲,剪輯,編排新的曲目,他的老伴從來不管;他也不能理解老伴手機里“不知道是紅的綠的排來排去的小圓球”,怎么醒來就能耗上兩三個小時。

  跟老伴28歲結婚,顧伯是個急性子,老伴做什么事卻也都是慢慢悠悠的,這個他在結婚前就發現了。但年輕的時候他跟太太都在大西北戈壁灘工作,男女比例嚴重失調。顧伯忽然跟我們強調,“情感對人來說是第一重要的東西。”我們問顧伯后悔選錯了人嗎,他沒有正面回答,“這是時代的問題。”

  “性格不合。”顧伯對妻子沒有更多的描述。他跟妻子“老早就分開玩了”,但他從沒考慮過離婚,“想都沒想過。”他們在一起熬過了最困難的時候。

  我們問他曾經有沒有遇到過性格特別契合的人,他說這是“機密”,三其口。后來聊到過去。

  “在74年這么漫長的人生里,你有過最喜歡的人嗎?”我們問。

  顧伯沒接話,忽然從口袋里翻出手機,操作了一番,指著一個人名扭頭對我們說,“這個。”那是通話記錄的頁面,一頁將近十人的通信里,那個名字占了一半。

  他跟女孩兒從初中就認識,大學才在一起,她既不是顧伯的初戀,也不是結婚前的最后一任女朋友。顧伯說不上來這個女孩兒究竟是相貌還是性格還是什么吸引了他,只是他還記得50多年前的每個月,女孩兒都會把自己吃不完的6斤飯票留給自己。

  重逢是在五六年前的一次出差,顧伯一直知道女孩兒就在老家江蘇。十年了,他不敢回憶,“這種事情都是很悲傷的。”但就那一次,他來到了女孩兒的城市,突然一股念頭冒了出來,“就想找著,肯定要找。”當天,他在網上找到了大學時同鄉會負責人的電話,以前他也通過這種方式找過其他的同學,結果電話撥過去,很多人已經不在了。“就是看看碰碰運氣。”他撥電話的時候沒有猶豫。

  幸運的是,電話通了。一聽聲音,對方就認出了顧伯。顧伯說,女孩兒的婚姻也并不幸福,先生腿腳不好,她自己一個人照顧。顧伯幫不上什么,隔個一兩天他跟女孩兒就會通上至少半小時的電話。他們聊的多是過去的事情,女孩兒有時會給顧伯叮囑一些祖傳的中醫方子。

  每天下午的五點半他還是會準時回家,但妻子不會知道顧伯突然愿意嘗試以前根本不信的針灸拔火罐,到底是為了什么。

  后記:當我們在談老年人的性與愛,我們在談什么

  和老人的對話不斷陷于沉默的怪圈。

  我們聊性,相對無言;我們聊婚姻,依舊相對無言。不可否認,隔了半個世紀的年齡差距,即使是我們,與素不相識的老者初建聯系,也難免心生怯意;反觀他們,被不相干的年輕學生猛地叨擾,不免慌亂了陣腳。我們明白,這種情境下,性的訴說需要極大的勇氣和耐心,這在挑戰著我們,更在挑戰著他們。

  在對親密關系的思索前,老人們躲進自己的心房,他們的遲疑引著我們思考,是什么在牽制他們的訴說,無法言說的究竟是什么。這些老人,人生暮年,他們過得幸福嗎?

  在長達75年的時間里,哈佛大學的研究人員一直在進行著一項名為格蘭特研究的項目,推算著“幸福”。這個為期75年,耗資2000萬美元的研究卻指向了一個只有五個字的簡潔明了的結論——“幸福就是愛”。

  在與老人的陸續接觸中,我們的思路不自主地被引向了對愛的探討。這是年輕人樂此不疲的話題,在老人面前卻被不斷折返。最終,我們把握住了與47位老人交談的機會。在47個人之外,還有更多的大多數,或果斷或委婉,在一開始就將我們拒之門外,而在那47人之中,我們玩起了文字游戲,在信任與欺騙中捉迷藏。

  我們和他們聊性,但性是我們看問題的切口,性所要達成的,是對親密關系的詮釋,是對他們生存狀態、幸福幾度的關注。

  從什么時候起,我們見到公園和街道上并肩漫步,攜手前行的老年夫婦時,投以的是驚嘆和羨慕的目光。原來我們對這事兒本就看得悲觀,深知其中不易。

  現實很殘忍,我們觀察到越來越多的夫妻經過幾十年的崢嶸歲月,在老年卻分道揚鑣,形同陌路。這在我們的采訪中也不少見。老人們的回答出地一致:“沒有共同話題,玩不到一塊兒。”

  親密關系的經營被冷落擱置,婚姻關系消解為同居關系。在前者中,關系終止于他們不再關注和看到彼此,只有當我們的感受,被對方看見的時候,那一刻,關系才真正開始。擁有關系,以及在關系中,被看見是我們幸福感最重要的來源。

  無需再操勞生計,哺育子女,他們在婚姻關系中是不在場的。我們疑惑,年輕的感情到如今所剩幾何。這樣的結局是現代性思潮對傳統的瓦解,還是婚姻的內在生命使然。

  在訪談中,老肖的一句話讓人印象深刻:“我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我。”這是老肖對四十多年婚姻的最后注解。

  在老肖一行人那兒,談愛,談的是需要,對他人的需要,他人對你的需要,你對自我肯定的需要,你對自我價值的需要。當必要的需要消失了,這份愛也就不存在了。

  “有兩種決裂的方式:一種是疏遠,另一種是過分親近。承擔的決裂,魅力的決裂。這種親近久而久之,在穿越數千公里沙漠的過程中,會變得和犯罪一樣讓人難以忍受。”讓?波德里亞在他的《冷記憶》中對關系的沉思充滿詩意而又絕望。

  細想起來,有多少老人正在經歷這種疏遠的決裂,而在此之前,綿延的是親近的決裂。這種“決裂”是伴隨他們一生的,由對過去的敵意延伸到在的焦慮和掙扎。時代發展的太快,很多事情是他們年輕時候沒有經歷過的。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中,人們堅守著潛移默化的慣例,過著女人操持家務,男人賺錢養家的家庭生活。但現在不一樣了,女人可以有很好的工作,男人也會共同承擔家務照顧孩子?;橐鲋庥兴麄兡贻p時錯過的很多可能性。

  他們的注意力已不在彼此身上,在現有關系中平淡度日,或是貌合神離。他們看淡了“精神出軌”,“肉體出軌”也只是“顏面”的問題。

  雷蒙德?卡佛在《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的扉頁上寫著:但愛這個字,這個字在逐漸變暗,變得沉重和搖擺不定。

  我們追問什么是愛,等著他們給我們答案,可答案遲遲沒有發聲,就連他們自己也陷入了情感的迷思。

  他們的窘、他們的無地自容,種種這些都引起了我們的反思。我們試著將心比心,想象著自己垂垂老矣的境地,可歲月將我們拉得好遠,他們的一部分是我們無法跨越時代去理解的。他們原本是應該給我們年輕人以信心的,但生活留下的痕跡卻赤裸裸地擺在那里。

  這47人絕不是老年的全部風貌。但彌漫在他們身邊的無奈情緒,卻足以窺見情感世界的冰山一角。

  (為保護隱私,除專家、學者外,受訪者均為化名)

  本文為深圳大學傳播學院2019屆新聞學專業畢業生畢業設計,“湃客·鏡相”全文刊載

  作者 | 陳厚斌 李可程 何思航 盧燕華 唐梓聰

  指導老師 | 辜曉進

久久丝袜脚交足免费播放导航